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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中國試圖擴充核能力?中國駐歐盟使團回應

    2021-11-15 16:45:09中國駐歐盟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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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11月10日,中國駐歐盟使團團長張明大使接受英國《金融時報》布魯塞爾分社長山姆·弗萊明(Sam Fleming)和記者安迪·邦茲(Andy Bounds)專訪。實錄如下:

      中歐投資協定: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

      金融時報(以下簡稱FT):謝謝您抽時間再次接受我們的采訪。我們的第一個問題是關于歐盟和中國之間的貿易關系,特別是關于投資協定。顯而易見的是,目前該協定沒有得以執行,歐洲議會議員由于受到制裁的原因而擱置了批約。對中國而言,恢復該協議是否還存在空間?還是說,這份協議已經失敗了?

      張明:你們好!這是我在四年時間里第四次接受《金融時報》采訪。這些年來,中歐關系經歷了發展起伏。雙方關系有重要的發展,同時也有不小的挑戰。既體現在政治領域,也體現在經貿領域。

      你們關心中歐經貿合作??梢哉f,近兩年中歐貿易在逆勢增長。去年是很困難的一年,疫情席卷全球。但恰恰是在去年,中國成為歐盟第一大貿易伙伴。今年前三季度,這種增長更加強勁,雙方貿易額已接近6000億美元,增長了30%以上。雙方的相互投資也在增長,這些都體現了中歐經貿關系的韌性。

      除此之外,去年雙方還簽署了中歐地理標志協定,并于今年3月正式實施。歐洲的老百姓可能對中國的地標產品不是很熟悉,但是中國老百姓很熟悉歐洲的地標產品。從這個協定來說,雙方老百姓是直接受益的。不知道你們是否注意到,我們中國駐歐盟使團除了參與推動雙方談判并達成地標協定,還在中歐兩地積極推廣這一協定,推動雙方擴大地標產品的相互貿易。

      另外一項重要成果,就是剛才你們談到的中歐投資協定。雙方經過7年時間、35輪談判,于去年12月30日最終達成。中歐雙方都認為這是一份很好的合作文件,是一份全面、平衡、高水平的投資協定??梢哉f,各方都對它寄予了很高期望,我本人也將其作為我在布魯塞爾工作的一項重要內容。

      令人遺憾的是,由于歐方內部的問題,協定的批約遇到了障礙。中歐雙方經濟界都在發出聲音,呼吁破解僵局,盡早完成批約。我本人理解、也認同這些呼聲。

      要破解難題,我認為首先要回歸協定的經貿本質。我贊同歐方一些人士的看法,該協定是中歐關于經貿關系的安排,不能指望它解決中歐之間的所有問題。不幸的是,現在該協定已被嚴重政治化,賦予太多政治內涵,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可以說是“超載”了。我注意到德國西門子公司總裁等歐洲商界人士最近也表示,經濟關系不應該成為政治利益的玩物。歐方應認真傾聽中歐企業的關切和訴求。

      其次,要推動正常的批約進程。中歐去年底完成談判后,雙方政府部門都在正常推進有關文字、法律等校核工作,但批約遇到了障礙。該協定的目的是促進雙方經貿合作實現雙贏。批約進程不應被一些并不在乎中歐企業和民眾利益的勢力所綁架。任何勢力企圖把一份雙邊協議當作打壓中國的“棒子”,指望用它來遏制中國的開放與發展,一定是徒勞的。

      三是要有緊迫感,希望不要再花七年時間。中國的對外開放是全方位、持續深化的。中國參加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將于明年1月1日正式生效,成為全球最大的自貿區。中國還相繼宣布申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你們也一定注意到,就在上周,習近平主席在進博會開幕式上宣布,中國將進一步縮減外資準入負面清單,有序擴大電信、醫療等服務業領域開放,并將以積極開放態度參與數字經濟、貿易和環境、產業補貼、國有企業等議題談判。這些都是中國自主開放的舉措,不會因為中歐投資協定批約進程的一時受阻而停下腳步。我們希望歐洲企業能夠更多分享中國發展機遇,也希望中國的發展能有更多歐洲企業更廣泛的參與。

      總之,中方對于這份協定的態度沒有變化。目前批約面臨的困難肇始于歐方,球在歐方一邊。希望歐方能正視商界和民間的呼聲,回歸該協定的初心和本質,不要讓政治操弄干擾批約進程。在這方面,中方愿與歐方共同努力。

      中歐關系:沒有任何一個理由互為對手

      FT:顯而易見的是,如果您同歐洲議會議員就此交流,會發現他們的觀點大相徑庭。他們會說,批約進程受阻不是歐方而是中方造成的。他們認為,在中方對歐洲議會議員和下設委員會實施制裁的情況下,完全不可能繼續推動批約進程。所以我想知道,除了呼吁歐方采取行動之外,中方還愿意做些什么以打破僵局?

      張明:中方對于這份文件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而且從這份文件達成到今天,中方有關部門一直積極從法律、文字等方面為最終批約做相關準備工作??梢哉f中方不存在障礙,現在的障礙在歐方一邊。

      談到制裁問題,此次制裁發生在半年前。制裁是歐方單方面發起的,實際上是一個單邊行動,沒有任何國際法依據。關于制裁所針對的事和人,歐方沒有和中方溝通過,也沒有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所以,中方認為這樣的制裁是不可接受的。我們一貫反對類似的單邊制裁,因為它沒有國際法依據。

      中歐之間不是沒有問題和分歧。幾十年來,雙方有一套十分成熟的做法,通過溝通交流去解決問題。一時解決不了,可以管控好分歧,但不能動輒訴諸單邊霸凌和強制行為。

      我想這次制裁事件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記得在今年二、三月份,制裁發生之前,中方在布魯塞爾、在北京、在歐盟成員國的首都,苦口婆心做了大量工作,目的是勸說歐盟伙伴回歸溝通交流的渠道解決分歧,而不要去訴諸單邊手段。但是很不幸,歐方伙伴沒有聽進去,還是訴諸了這樣無端的做法。

      中歐關系已經發展了40多年,從一個較小的體量發展到今天這樣具有全球影響力、內容豐富、惠及雙方人民的雙邊關系,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既然我們完全可以循著這種成熟的做法推動雙方關系發展,并管控好分歧,為什么要訴諸這種對抗的手段?可以說,這是冷戰后30多年中歐之間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我認為它本不該發生。

      究其緣由,恐怕要追溯到2019年3月歐方出臺的對華政策文件。它給中歐關系做了一個新的定位,就是伙伴、競爭者和制度性對手。中方始終不認同這樣的定位,因為把伙伴當成對手,就難免使雙方的合作出現大的問題。其實,歐方伙伴可以靜下心來反思一下,這一新的三重定位出臺已接近三年時間了,它給中歐關系帶來了什么?給歐洲自身利益帶來了什么?又給我們這個世界帶來了什么?

      中歐作為國際社會的重要力量,我們有一百個理由去合作、去成為伙伴,沒有任何一個理由互為對手。如果以伙伴待人就會雙贏,也給整個世界帶來利好。如果以對手待人,結果就是雙輸,也會給世界帶來損害。

      總之,我認為,歐方對華發起制裁是一個錯誤。中方對于推動中歐關系發展的意愿沒有變化,對于中歐投資協定這份文件的態度也沒有變化,愿意和歐方攜手合作,積極探討盡早批約的方法。

      歐美鋼鋁協議:不能用新的錯誤糾正老的錯誤

      FT:我想再問一個關于貿易的問題。最近,歐美達成了解決鋼鋁關稅爭端的協議。正如拜登總統所說,美歐已組成伙伴,致力于將中國的“臟鋼”拒之門外。您如何評價該協議?中方會作何反應?

      張明:我們對歐美鋼鋁關稅爭端的起源記憶猶新,那是美國前政府采取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所推出的一系列極端做法之一。今天歐美坐在一起討論解決鋼鋁關稅爭端,目的想必是為了糾正當年犯下的錯誤。但糾正錯誤應該是以維護全球多邊貿易機制和經濟治理規則為前提,而不能用新的錯誤糾正老的錯誤。

      歐美之間怎樣發展彼此經貿關系,這是歐美雙方的權利,中方無意干涉。但是我注意到一些評論,認為歐美把矛頭對準鋼鋁生產的碳排放,以此為借口來設置新的貿易保護措施,可能會加劇全球供應鏈、產業鏈緊張,無助于緩解各國面臨的壓力。而且這種把現有多邊機制拋到一邊另起爐灶的做法,也不符合《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及《巴黎協定》所體現的多邊主義原則和精神。我也注意到,有歐盟官員同樣談到,這種做法可能違背世貿組織規則。事實上,如果歐美是以鋼鋁為借口,建立一個機制來搞“小圈子”,那不是真正的多邊主義,而可能是在重蹈美國前政府的覆轍。

      鋼鋁產能過剩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根本原因是10多年前全球經濟衰退引發的有效需求不足,解決出路應該是促進全球經濟持續穩定復蘇,這需要各國共同攜手應對。

      中國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著手應對鋼鋁產能過剩,采取了有力措施,也作出了有效的貢獻。在“十三五”期間,中國累計壓減粗鋼產能1.5億噸以上。事實上,中國鋼產量雖然比較大,但從根本上來說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消費需求。根據世界鋼鐵協會的數據,2020年中國鋼鐵生產占全球的56.7%,但中國同年的鋼鐵消費也占到世界的56.2%,兩個數字差距很小。

      中國的鋼鋁出口數據也能印證這一觀點。2020年中國的鋼出口量占國內產量的5%,鋁出口量占產量的8%,這個比例遠遠低于許多出口導向型國家。從中歐貿易數字看,根據歐洲鋼鐵協會的報告,歐盟從中國進口的鋼鐵產品從2017年開始連年下降,2020年為196萬噸,比2017年下降了48%。盡管歐盟從中國進口的鋼鐵產品數量大幅下降,但歐盟整體的鋼鐵進口量不降反升。也就是說,歐盟從中國的進口量壓縮了,從其他伙伴的進口量卻增加了,這說明歐盟進口鋼鐵產品是源于結構性需求。

      總之,應對包括鋼鋁關稅在內的全球經濟問題,正確的方式是堅持多邊主義,反對保護主義。國際社會應在多邊機制下共同努力解決。

      FT:就鋼鐵而言,歐盟會說從中國進口下降的一個原因是,中國在埃及、印度尼西亞等國家投資生產鋼鐵以規避關稅。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之前埃及的一家鋼鐵生產商因中國的非法補貼受到調查。您認為這種說法合理嗎?

      張明:我剛才談了兩組數字,一組是中國對歐盟的鋼鐵出口量大幅度下降,另外一組是中國的鋼鐵出口占自身鋼產量比例極小,中國鋼鐵產品出口總量也很小。關于補貼,坦率講,中國政府并不發放補貼來鼓勵企業增加鋼鐵生產,相反是在不斷出臺政策壓縮鋼鐵產量。媒體上廣為流傳中國政府補貼鋼鐵產業的故事,那只是故事罷了。

      中歐美關系:應該精誠合作而不是猜忌對立

      FT:如果跳出這個問題,很明顯,在特朗普時期歐美之間關系很緊張。但歐美雙方現在都感到,拜登政府上臺后一直在試圖加強雙方關系。我們已經看到了一些舉措,比如波音空客協議、“232條款”協議,還有幾周前舉行的貿易和技術委員會會議。您對此有何評價?是否認為歐盟將對美關系置于優先地位會對中歐關系產生影響?是否認為歐中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特別是考慮到美國現政府實際上延續了特朗普政府同中國打交道的方式?

      張明:跨大西洋關系是歐美之間的事情,中國從來不反對歐美雙方搞對話和合作,但從來不贊同任何人在國際上拉幫結伙、針對第三方,更反對拿中國說事兒,搞針對中國的“小圈子”。因為這是搞對抗,不是踐行多邊主義。中歐關系是非常重要的一對雙邊關系,有充分的獨立價值,不針對第三方,也不應該受制于任何第三方。歐盟表示要堅持戰略自主,這符合其作為全球力量的定位。當今世界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國際社會成員精誠合作,而不是猜忌對立。中國、歐盟和美國都是全球主要力量,應該攜起手來應對疫情、氣候變化、經濟復蘇等全球性挑戰。中方也愿意與歐洲、美國一道朝著這個正確方向努力。

      你們兩位都很年輕,可能對冷戰沒有太多的記憶。我這個年齡的人大概有一半時間生活在冷戰時期,深知冷戰給全世界人民帶來了多少痛苦。我們不能重回冷戰,也不能讓冷戰回潮。任何負責任的國家都不應該拉“小圈子”、搞陣營對抗、搞集團政治,這無助于世界和平與發展。

      歐盟經貿工具箱:各方普遍表達擔憂

      FT:關于歐盟的幾個具體政策工具,特別是歐盟委員會制定的反補貼工具,針對外國國有企業限制其對歐投資。我認為,歐方出臺該工具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中國,特別是中國國有企業對歐投資。您是否認為這是一個針對中國的工具?中方打算如何回應它?

      張明:我們注意到,一段時間以來,歐盟在不斷擴充其經貿“工具箱”。制定經貿政策是歐盟自身的權利。但我也注意到一些評論,對此表達了關注和擔憂,認為這些政策工具存在多方面問題。一是將經貿問題政治化,所謂人權、價值觀傾向越來越明顯,偏離了經貿政策本身的目標,也扭曲了市場經濟原則,人們將其稱作經貿“超載”現象。二是為外國及其企業量身定制的工具增多,表現出濃厚的歧視性色彩,這顯然也有違公平公正的市場原則。三是過度使用歐盟單一市場地位,通過一味要求簡單“對等”等方式為自身企業謀求優勢地位。四是出臺更多“內顧”性單邊措施,增加了新的貿易壁壘,有違世貿組織精神和原則。

      這些擔憂主要來自外國在歐企業,包括中資企業,他們認為歐方醞釀出臺的這些舉措給企業在歐運營增添了不確定性,增加了企業困難和負擔,也不利于維護全球疫后供應鏈、產業鏈穩定和經濟復蘇大局。同時,感到擔憂的并不僅限于外國在歐企業,我與不少歐洲企業也有過溝通,他們也表達了類似的憂慮情緒。

      我注意到歐方推動反補貼工具的相關立法進展,包括對立法建議中的部分內容已經做的一些調整。希望歐方能夠切實遵守世貿組織基本原則,排除保護主義思潮干擾,避免以補貼為由,增加新的壁壘。歐盟做正確的事情、堅持推動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非常重要,因為歐盟是一個重要的力量。

      記者:我想問的另一個問題是關于強迫勞動和供應鏈的問題。(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談到了這個問題,許多人要求她解決這個問題。中方如何看待這些動向?

      張明:你說的是歐盟企業盡職調查立法問題,近來這個問題熱度不斷提升,引起各方的關注度很高。我與歐洲的商界、智庫也就此問題做過交流,我有個很深的印象,就是各界對相關立法的前景憂慮是很深的,特別是擔心立法可能嚴重干擾企業正常經營,損害歐盟市場對外資的吸引力,以及歐盟企業的競爭力。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接觸過歐盟中國商會,它每年發布一個報告。今年的報告公布了一項調查結果,顯示有32%的在歐中資企業認為,歐盟盡職調查立法將形成新的準入壁壘。事實上,經濟界對這項立法的擔憂是普遍的,擔心它會對本來已經很脆弱全球供應鏈、價值鏈造成進一步影響和沖擊。我們希望歐方能夠充分考慮企業界的關切和訴求,審慎推行相關立法。

      FT:您此前談到中國在歐投資大幅增長,比如本周阿里巴巴集團剛在(比利時)列日進行了投資。您是否擔心歐盟通過上述手段阻止中國投資,導致中國投資難以保持目前的增長態勢?

      張明:從目前狀況看,歐盟出臺此類工具,影響的不僅僅是中國企業進入歐洲市場。歐洲是一個全球性經濟力量,這種政策造成的影響也必定是全球性的,會對全球供應鏈、產業鏈造成進一步壓力。當然,從歐盟的政策本身和相關輿論看,我想中國企業對這些舉措的憂慮更深。

      供應鏈:人為搞“轉移”“脫鉤”只會適得其反

      FT:您剛才提到了歐盟的戰略自主。歐方的一個動機是謀求實現更大的技術自主,通過增加公共補貼等方式加強半導體制造能力,美國也在這么做。某種程度上,這是尋求半導體全球供應鏈再平衡,使其遠離亞洲,包括臺灣。在半導體問題上,中國如何看待歐美的這些舉措?

      張明:戰略自主對歐盟來說不是一個新概念,早在歐共體時候就有過討論。近兩年,它成了一個熱門詞匯,但對其含義仍有不少爭論??傮w上,我們歡迎和支持歐盟推進戰略自主。歐盟不是任何國家的附庸,根據自身利益和是非曲直作出獨立的判斷,是歐盟作為一支全球性力量和世界獨立一極的應有之義。中國對歐盟政策立場幾十年來一以貫之,沒有發生變化。在大國里,像中國這樣保持對歐政策穩定的,可能很難找到。在中歐關系方面,我們也希望歐盟能夠堅持獨立、客觀地樹立正確的對華認知。

      我也注意到,一些人主張,歐盟實現戰略自主的目標是減少對中國的依賴。我想,這種認識和理解不免狹隘了,甚至將其繪上了保護主義色彩,是不準確的。去年疫情發生后,全球供應鏈受阻,醫療物資經歷短缺,“芯片荒”使制造業受到沖擊,集裝箱、能源及大宗商品也都出現了相關問題。這引發了歐洲各國對加強本土生產的思考,我想這可能是一種應激反應,在情理之中,世界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討論。但嚴肅的討論終須回歸理性軌道。理性告訴我們,這不應成為搞“脫鉤”、推行保護主義的借口。事實上,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是由經濟規律決定的,是經濟全球化過程中資本和企業長期選擇的結果,是聯通全球分工與合作的重要產業通道,人為搞“轉移”“脫鉤”,只會適得其反。

      今天我們面臨供應鏈、產業鏈受阻的問題,既有疫情原因,更因為美國前政府采取的一系列不負責任的極端做法,包括“斷供”“脫鉤”、關稅戰、貿易戰,其負面影響仍在持續發酵。全球化發展到今天,國際社會成員相互高度依存,彼此利益交融。我們認為,開放是打通供應鏈各環節的關鍵,是通向進步與繁榮的鑰匙。筑起高墻不僅將失去墻外的資源與市場,也會遏制墻內的競爭與創新。包括中國與歐盟在內的國際社會成員要堅持合作,堅持多邊主義,摒棄保護主義。

      要求中國同美國進行核裁軍談判,好比是要求中學足球隊跟尤文圖斯踢比賽

      FT: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換個話題,談談軍事問題。上個月,(被提名為美國駐華大使的)尼古拉斯·伯恩斯指責北京超越了保持最低限度核威懾力的承諾。據報道,美國國防部認為,中國計劃在2030年前將核武器數量增至目前的四倍。包括《金融時報》在內的媒體也報道了中國測試具有核能力的高超音速武器的消息。我的問題很簡單,為什么中國試圖如此快速、大幅擴充核能力?

      張明:中國是一個人口大國,幅員遼闊。中國也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歷史能印證這一點。中國的國防力量完全是防御性質的,中國堅持和平發展。我想今天世界上恐怕很少有國家像中國這樣執著于發展與改善民生。因為我們的人口太多了,我們的發展起點太低了,我們的老百姓歷史上餓肚子時間太長了。他們渴望更好的生活,這種愿望是非常強烈的。

      我也注意到,一直有人談論中國國防預算的問題。事實是,中國的國防預算在GDP的占比約為1.3%。1.3%是什么概念?遠達不到北約為成員國規定的2%標準,假如按北約的標準是不及格的。人均看,中國的軍費開支低于全球平均值,大概只有北約的1/5。在國防建設上,我們著眼于防御,沒有意愿也沒有能力大幅增加開支。

      中國的核力量同樣如此,我們始終將其維持在國防安全需要的最低水平。中方一直積極推動裁談會、五核國機制就降低核戰爭風險、維護全球戰略穩定開展實質性工作。我也聽到一些聲音,要求中國同美國一起參加三邊核裁軍談判。但中國的核力量和美國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上,大概只是美國的二十分之一。如果要中國和美國坐在一起談核裁軍,就好比是要求一支中學足球隊跟尤文圖斯踢比賽。這顯然是沒有意義的。

      我認為國際社會真正應該感到關切的是近期美英澳打造的三方安全伙伴關系(AUKUS)。這加劇了核擴散與核沖突風險,甚至可能誘發新的軍備競賽,對國際和地區和平穩定有害無益。

      媒體報道中國試射高超音速武器,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已經對此做出澄清。事實上,此次試驗是一次航天器試驗,用于驗證航天器可重復使用技術,這對降低航天器使用成本具有重要意義,可為人類和平利用外空提供便捷、廉價的往返方式。世界上有多家公司都開展了類似的試驗。我也注意到,一個超級大國對中方此次正常的航天器試驗表達了所謂的擔憂。這個國家恰恰是世界上最早研發高超音速武器的國家。正是這個國家的國防部近期宣布成功進行了三次高超音速武器零件原型的測試。

      中國將堅定維護國家利益,保衛自己的國家和人民,但永遠不會把資源投入到無謂的軍備競賽里去。

      FT:您談到了北約的預算,說它是中國的五倍。北約秘書長在接受《金融時報》采訪時表示,北約正在考慮將中國納入其新戰略,保護盟國免受網絡戰、新技術、遠程導彈等中國活動影響,將在這個新戰略中得到明確體現。您是否認為,北約正試圖在亞洲地區表現得更加活躍?對此是否感到擔憂?

      張明:中方與北約保持著對話溝通。前不久王毅國務委員兼外長同斯托爾滕貝格秘書長進行了視頻會晤,我本人與北約總部負責人也保持著經常性對話。不知道你們去過北約總部新大樓沒有,可以說非常氣派,說明他們預算很充足。

      中國和北約都贊同加強對話,增進相互了解。斯托爾滕貝格秘書長也明確表示,北約不把中國視作對手。同時,我也注意到,北約在布魯塞爾峰會公報中把中國稱為系統性挑戰。北約領導人還多次談到要全面應對“中國崛起”??傊?,北約有關涉華言論總是出現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中國堅持和平發展,奉行的是防御性的國防政策。在地緣上,中國和北約并不相干。我們與北約許多成員國保持著長期友好合作關系。如果硬要把中國的發展進步、中歐經貿投資合作、中國參與極地事務等說成是影響北約安全的挑戰,這不免讓我想起了狼和小羊的寓言故事,其邏輯與狼指責在下游喝水的小羊污染了它的飲水如出一轍,也同樣荒唐。

      北約方面多次表示重視中國,既然如此,就應該堅持通過溝通交流了解中國,客觀理性地認識中國,而不應該將冷戰老劇本套到中國身上。明年北約將通過新的戰略概念文件,中方密切關注北約戰略調整動向。我們希望北約不要搞陣營對抗,不要搞大國對抗,更不要鼓動新冷戰,搞“小圈子”。北約有其職能范圍和地理定位,我們希望北約守住自己的職能范圍和地理定位,不要拿中國說事兒,不要越權越界。

      應對氣候變化: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FT:我想換一個話題,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6次締約方大會正在格拉斯哥舉行,請問中方為何沒有聯署淘汰燃煤電廠的承諾?外界認為中方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未能展現出足夠的雄心,您對此作何回應?

      張明:氣候變化是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人民高度關注的一件事情,在中國政府的議事日程上也排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中方積極主動承擔與自身國情相符的國際責任,不斷自主提高應對氣變的行動力度。在COP26峰會上,習近平主席發表書面致辭,提出應對氣變要維護多邊共識,聚焦務實行動,加速綠色轉型。這三點是中國政府應對氣變的三項重點工作,也代表了國際社會的共識和利益。

      中國已經發布了“雙碳”目標工作綱領性文件,公布了《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以及實現“雙碳”目標的時間表和路線圖。最近,中國向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秘書處正式提交了兩份重要文件,提出了新的國家自主貢獻目標,闡述了本世紀中葉長期溫室氣體低排放發展的目標和政策。

      中國已經做了很多實實在在的事情,非化石能源占比已達16%,可再生能源發電量世界第一,植樹造林成果豐碩,過去20年全球新增綠化面積1/4以上在中國。中國還正在建設一批總規模近3000萬千瓦的風電光伏項目。

      中國是一個發展中國家,我們剛剛歷史性解決了貧困問題,現階段的排放還屬于生存排放,與發達國家的奢侈排放有著本質不同。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有公平的平臺,否則事情就很難做好。在氣變問題上,公平的平臺就是“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坦率地講,近些年來發達國家很少談這個原則,這是一個不好的傾向。

      談到中方沒有參與淘汰燃煤電廠承諾,我想澄清的是,中國承諾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面臨著經濟和能源轉型的重大任務,因此著力發展清潔能源,在清潔能源發展過程中逐步替代化石能源,這是我們應對氣候變化的路徑。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中國是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就像一艘50萬噸油輪在海面上轉彎,可能要轉一個巨大的弧線。

      中國推動清潔能源替代煤電已取得重要成果。煤在能源結構中占比已經降到了60%以下,而在幾十年前,這一占比曾高達90%。我們的目標是從今年開始的5年里,也就是“十四五”期間,嚴格控制煤炭消費增長。下一個5年,也就是“十五五”期間,逐步減少煤炭消費,到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這是基于科學評估制定的目標舉措。應對氣候變化,我們不僅要看到減碳,看到綠色,還要看到發展。綠色、發展應該是渾然一體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發展,綠色就不會有意義。

      實際上,今天中國的人均碳排放量大約僅為美國的一半?,F在大氣層中的碳不是今天排放的,而是工業革命以來近300年時間里積累起來的,如此才形成了今天比較明顯的溫室效應。我看到一組數字,1750年以來,中國的碳排放約為2200億噸,美國約為4100億噸,但中國的人口至少是美國的4倍。

      我們現在常講碳排放,但也應該考慮到碳消費,這對我們認識和應對氣候變化也會有益。發展中國家的消費能力弱,相應的碳消費量也較少,而發達國家消費能力強,相應碳消費也更多。所以,消費品生產過程中排放的溫室氣體是不是應該由消費者和生產者共同承擔?我講這些是希望幫助我們全面、真實地看待不同類型國家在應對氣變中應該承擔的責任。毫無疑問,中國宣布的承諾,我們一定會做到。但是我想,發達國家也不要一味給發展中國家施加壓力,可能更多要檢視一下自己的承諾夠不夠,應該如何履行?

      有人聲稱中國缺席COP26是個錯誤,看來這些人退出《巴黎協定》的時間太久了,對于這些年全球應對氣變事業在中國有力推動下取得的重大進展知之甚少。

      2015年,中國、歐洲、美國攜手合作,促成了《巴黎協定》。這是令人鼓舞的事情。但之后不久,我們的美國伙伴就退出了《巴黎協定》。美國的退出使得全球應對氣變事業遭受嚴重挫折。我們這幾年都在布魯塞爾,也都還記得當時布魯塞爾的人們是何等的壓抑、焦慮。我也很清楚地記得,在2020年9月,習近平主席在75屆聯大發表講話,宣布了中國的“雙碳”目標,當時布魯塞爾的人們是何等的興奮,何等的欣喜。此后一年間,國際社會重要經濟體紛紛宣布了自己的“雙碳”計劃。全球應對氣候變化事業也重新恢復了強勁勢頭。

      中國從來沒有也不可能缺席全球應對氣變行動。我們的目標已經確定,路線圖也已明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實際行動,而不是夸夸其談,將全力以赴爭取實現既定的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照?、推責、把應對氣變事業變成無端攻擊和搞對抗的工具,都是極不負責任的有害行為。

      中國會全力以赴履行承諾,完成我們的目標。我們也鼓勵發達國家切實為發展中國家的能源轉型提供資金、技術和能力建設支持,這些都是非常必要的。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FT:我還有一個關于氣候變化承諾時間的問題。美國和歐盟要求各國在2022年底前提出新的應對氣變目標,比《巴黎協定》規定的2025年有所提前。COP26即將在周末閉幕,中方對此持何態度?

      張明:現在在氣變領域似乎有一種傾向,就是比誰調門高,比誰不斷提高自己的“雄心”水平。應對氣變應該采取基于科學的態度,而不應該流于浮夸。中方確定的“雙碳”目標是基于科學評估。如果說去年我們作出了一個目標承諾,今年馬上就更改,你還會相信這個承諾的科學性嗎?

      國際社會可能需要提高雄心水平,但方式應該是通過資金、技術和能力建設合作。據我了解,按照目前國際社會的承諾,大概可以把全球升溫控制到1.9攝氏度內,但還達不到1.5度。但是我相信,通過上述合作,1.5度的目標是有可能實現的。但如果我今天給你一個許諾,明天就提高這個許諾,后天又提出一個新的許諾,你一定會認為我在吹牛,認為我缺乏認真的態度。所以,還是那句話,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FT:謝謝您,張大使,這就是我們的全部問題,已經占用您很長時間,再次感謝您撥冗接受《金融時報》采訪。很高興和您交流,今天我們談了很多,涵蓋話題很廣。

      張明:謝謝你們。

    責任編輯:李孟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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